农村留守妇女与狗小说 _馄饨:寄生在《大明宫词》上的回忆

对面食一向无感,特别是带馅的面食,这两年几乎都没主动吃过。要不是最近重搓《大明宫词》时看到年少的太平公主偷偷溜出宫,跑到小摊子上去吃馄饨的情节,都想不起来要写一写这种食物。

不过,也是因为要动笔写的缘故,才在翻检回忆的时候惊讶地意识到,原来和馄饨有关的回忆,竟然也有这么多——

自小在天津长大。天津人早餐的日常选择之一,就是馄饨。大多数早点摊上都有这东西:事先包好的馄饨整整齐齐地码在搁板上,有人点了,老板就数着个儿地下锅煮。通常是一份十个。汤多半是清简的汤水,可能是用鸡骨或猪骨熬的,但是味道很淡,倒是加进去的紫菜、虾皮反而能提供更多鲜味。有些店主还会加切碎的榨菜进去,也有放冬菜的,各有各的妙处。

馄饨:寄生在《大明宫词》上的回忆

天津早点摊上的馄饨(图片来源:网络)

在狐的印象里,早些年时,小摊小铺里的馄饨,常见到皮大馅小的一种——满满的一碗端上来,会看到全是戏子水袖一样的面片在汤水里摆荡。这样的馄饨,里面裹着的馅极小,甚至可能只有三四粒黄豆那么大,感觉就像是在喝“片儿汤”,只是汤也不过是前面说的那种,无甚出奇之处。但这两年或许是因为大家都不差钱了,无论是吉祥馄饨、如意馄饨这样的快餐连锁,还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早点摊,出售的馄饨哪怕不刻意做得挺胸凸肚,至少也会在给料上大方一点,好对得起观众。不过天津这边作为日常吃食的馄饨,无非也就是猪肉葱花馅,鸡骨紫菜汤,吃到哪里都是同一个味道。而且猪肉这东西做馅时如果不用好料,瘦则枯柴无味,肥则粗蠢腻口,总之不喜欢。

因为不喜欢,就吃得少。上大学时的第一年,是标准的好孩子,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解决。那里也有馄饨卖,却几乎没去吃过。但之后热衷于各种社会活动,常往帝都跑。当时沙县小吃刚在帝都火起来,人大附近就有一个小门脸,于是便时常和几位兄姊在那边吃简餐。不仅爱死了那边小罐小盏隔水炖出的汤品,也喜欢上了他家的馄饨。

除了做成馄饨面,或是放在店里各种汤水中,沙县小吃的馄饨还有两种单独的吃法,一是脆炸,一是凉拌。前者将馄饨放到滚油里炸至金黄后控油装盘,嘎啦嘣脆地端上来,吃时一定要蘸着店里甜甜辣辣的辣酱才够香。后者似乎没在菜单上看到过,要单独和老板提要求,然后就会得到一盘煮好后控过水的馄饨,上面浇了浓淡合宜的麻酱,点上几滴酱油为主的料汁,还撒着细细碎碎的碧绿葱花。尝一口,皮是滑的,馅是脆的,搭配上香得在唇齿间婉转流连的麻酱,味道简直美不胜收。只是偶尔也会疑惑:为什么明明是肉馅,却让人有种脆嫩的感觉呢?

馄饨:寄生在《大明宫词》上的回忆

沙县小吃的凉拌馄饨(图片来源:网络)

这种关于“肉馅脆嫩”的疑惑,在若干年后去鼓浪屿旅游时,总算找到了答案。原来当地有一种叫做“肉燕”的小吃,是“扁食”的一种。所谓扁食,就是馄饨。而肉燕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皮:取猪腿肉反复捶打使之酥烂成泥,再加上木薯粉(就是芋圆的原材料)揉匀后擀成薄皮,再用它包裹肉馅,做出来的就是肉燕了。而这种“取肉锤烂—加木薯粉—揉匀”的思路,让人想到潮汕牛肉丸、鱼丸等小吃的工艺。于是狐猜测,沙县小吃里的馄饨馅,说不定也加了木薯粉吧。

馄饨:寄生在《大明宫词》上的回忆

肉燕的皮是半透明状的,非常有代表性(图片来源:网络)

关于馄饨的“书载”,印象中的倒有限。初中时读过陈丹燕的《我的妈妈是精灵》,一本文字优美而忧伤的小说,写的是渴望变成人的精灵女子对人类温情充满向往,最终却仍然不得不因为生活习惯的不同而离开人类社会的故事。离开前,这女子为家人做的最后一道菜就是大虾馄饨,馅料是用虾、荠菜和笋调配的,又放了香葱提味。煮好后从汤里捞出来,凉拌着吃,是全家人的最爱。上海人在这方面的饮食审美由此亦可见一斑。再就是《笑傲江湖》开篇,华山派的年轻弟子们在衡山的小茶馆里等令狐冲的时候,从何三七那里买馄饨吃的描写:

其时雨声如洒豆一般,越下越大。只见一副馄饨担从雨中挑来,到得茶馆的屋檐之下,歇将下来躲雨。卖馄饨的老人笃笃笃的敲着竹片,锅中水气热腾腾的上冒。华山群弟子早就饿了,陆大有首先便叫了起来:“喂,给咱们煮这么十七八碗馄饨上来,另加鸡蛋。”那老人应道:“是,是!”揭开锅盖,将馄饨抛入热汤之中,过不多时,便煮好了五碗,热烘烘端了上来。这一次陆大有倒很守规矩,第一碗先给二师哥劳德诺,第二碗给三师哥梁发,以下依次奉给四师兄施载子,五师兄高根明,第五碗本该他自己吃的,他端起放在那少女面前,道:“小师妹,你先吃。”

那少女一直和他说笑,叫他六猴儿,但见他端过馄饨,却站了起来,道:“多谢师哥。”

于是作者借林平之的视角点评道:

想是他们师门规矩甚严,平时虽可说笑,却不能废了长幼的规矩。劳德诺等都吃了起来,那少女却等到陆大有及其他几位师兄都有了馄饨,这才同吃。

以上两处和馄饨有关的书载记忆,都只是“记得”,却没有什么特殊意义。真正说得上印象深刻的,还是文章开头提到的,《大明宫词》中太平公主偷溜出宫去玩并见到薛绍后,在小摊子上吃到的那一碗野菜馄饨。

馄饨:寄生在《大明宫词》上的回忆

太平公主和小伙伴韦氏在馄饨摊上没钱付账,于是用身上的玉佩来换

那一年,十四岁的太平初尝自由滋味,少女时期情窦初开的心情和第一次见到整个世界的惊喜重叠,两种不同的激动混淆在一起,成了回忆里最绚烂的一页。正如后来她向李隆基讲述的那样:“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旅行,它使我像一个真正的女人那样拥有了那种诱人的,被称做藕断丝连的甜蜜心情。”

绽放时越绚烂,凋零后再回首便越黯然。若干年后,薛绍死去,太平对武攸嗣缓缓述说前尘往事,寂寥的语气便满是知道一切已经再无挽回余地的忧伤:

“我在宫外吃过一次馄饨。那时候天刚蒙蒙亮,狂欢的人群刚刚散去,街道是那么寂静,露水结在街边的长凳上,闪着新鲜的光泽,一切都像是在梦中。我已经记不得馄饨是什么味道了,只记得吃馄饨的时候,我的心情特别快乐,特别轻松,但我有那么一点点伤感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他,还能不能再见到他……”

于是,在和武攸嗣的新婚之夜,太平撇下新郎,独自来到熟悉的地方,要了一碗野菜馄饨,一个人慢慢地吃。这段情节是狐在全剧中的最爱。清晨的薄雾中,女子纤瘦的身形仿佛背负不起无尽的愁思,艳丽的衣衫隐没在半褪的夜色中,像寂寞的花朵,让人忍不住想起那阙词:

花非花,雾非雾。夜半来,天明去。来如春梦不多时,去似朝云无觅处。

馄饨:寄生在《大明宫词》上的回忆

光线、角度、配色都极有韵味

馄饨:寄生在《大明宫词》上的回忆

优美的姿态和无声的哀愁

和《如懿传》中如懿在重回杭州时,又回到当年和皇帝携手同游的老街巷去吃条头糕(见《【【清明 · 江南糕团 · 而今却道当时错】】》)一样,同样是时过境迁,情殇人杳后的故地重游,太平这一碗野菜馄饨,吃出的大概也是别样滋味:少女时期关于爱情的迷梦,婚姻方面的错误选择和代价,深深疲倦时攀住浮木时的叹息,以为幸福重新触手可及时的惊喜和惊慌……整部《大明宫词》,都在用缓慢而忧伤的笔触,像工笔画一样字斟句酌地描摹着人类情感中最细腻的起伏。只是调子因为过分哀恸而刻意压低了哭泣的声音,结果反而少有人愿意去驻足倾听了。

说句题外话:重搓《大明宫词》时狐在想,如果太平在薛绍死后,先经历过张易之的蛊幻,再遇到武攸嗣的素朴,也许故事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吧。

馄饨:寄生在《大明宫词》上的回忆

长相守,面具下的明媚

借一碗馄饨去寻找回忆的事情自己也经历过,区别在于那一次是陪别人去重温——“这附近有家小店,上学时常去他家吃馄饨。去看看他家还在不在吧。”

于是就去。只是学生时代究竟发生过哪些让人念念不忘的事情呢?会好奇,却也知道就算问了,多半得到的答案也是“没什么啊”。所以一个懒怠多说,一个不愿碰壁。并肩行走的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,气氛便慢慢地安静下来,变成相处时最惯常的两下无言。再加上当时自己早就不喜欢吃馄饨这样的面食了,小饭馆中又没有合口的蔬菜可以吃,于是那顿饭吃得颇为勉强。只记得汤倒还算是鲜美,别的——忘了。

好在去年冬天,用自己网购的手工馄饨弥补了一下关于馄饨的缺憾。是从上海网购的手工大馄饨,分蟹黄和板栗两种,可以配汤,也可以捞出来当做普通面食,其中后一种做法倒是让狐想到了前文所说的大虾馄饨,于是就尝试了一下用它装便当,觉得极其鲜美可口:成块的蟹黄和板栗堆叠在用香菇、笋丁等鲜物调味的肉馅中,蟹黄膏腴浓香,板栗粉糯清甜,各有风味。而且馄饨的个头好大,小口小口咬来吃,无比满足。一时间竟忘了自己不吃面食的习惯,于是连吃了几天的馄饨,完全舍不得分给别人。

馄饨:寄生在《大明宫词》上的回忆

2019年腊八的工作日便当,金灿灿的五枚蟹黄馄饨

早点摊上的馄饨、沙县小吃的馄饨、鼓浪屿的扁食、网购的手工馄饨,还有没来得及写的更多回忆:儿时每年冬至时都会吃的美女手包馄饨、公司附近的吉祥馄饨、川蜀风格的红油抄手、一楼食业的馄饨,甚至阿姐喜欢的钟水饺(咦?!有乱入)……桩桩件件盘点起来,竟然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:大概是该去重刷一次沙县小吃,把回忆里又一桩缺憾补上的时候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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